◎作者:張曼菱
  ◎出版社:三聯書店
  ◎2014年1月出版
  本書是北大中文系78級學生、作家張曼菱回憶北大生活(在校期間和畢業以後)的新作。該書以作者親身經歷為主要內容,涉及北大的領導、老師、同學等各種人物,以及發生在北大或者與北大有關聯的種種事件。描述生動、人物鮮活,傳達了作者體驗和理解中的獨特北大,為瞭解那空前絕後的一代大學生的校園生活,以及北大的風格和傳統提供了很有意思的材料,也可從中感受到當時的時代氛圍。
  許大齡先生給我的警示是:我絕不要做一個單純的文化人。知識的面是廣闊的,我要學習那種“如何利用我的知識”的知識
  我在校醫院住了幾周,因此認識了歷史系許大齡教授。
  許的夫人與我同一個病房。每天許教授都來陪夫人,一進來,就要問:“今天怎麼樣?”然後坐下,說些家常。
  許先生,人略矮胖,圓臉,戴一副黑框眼鏡。他的外衣總不扣上,敞穿。每次進來,夫人都要說他,“當心著涼。”他就聽話地扣上,一副寬鬆隨和的學者樣。
  這是一個恂恂君子,無論與醫生護士講話都輕言細語,與夫人相濡以沫、相敬如賓。
  我和他在病房裡大侃,諸如:“農民起義對歷史是什麼作用?”“明清萌芽的人文思想為什麼後來沒有真正地發展起來?”“《紅樓夢》值不值得搞一個‘紅學’?”……
  那時候的大學生,喜歡為國家開處方找良藥,一股啟蒙的思想浪潮正席卷全國。
  許大齡是清史專家。我問他:“當今的中國人,應該算是漢唐的子孫,還是元清的順民?”
  我以為,中國知識分子從元、清之後,敗類增多,風氣下流,這與兩次異族的征服有關。
  《紅樓夢》里襲人的奴才性格就是這樣形成的。而黛玉、晴雯、司棋、紫鵑、鴛鴦這些人,有信念有感情,從一而終,是漢人風骨的傳人。
  許先生說:“現在不能這樣提問題,都是民族融合。”
  我卻認為,不能抹殺一個朝代對國民性的塑造。屈原那個時代,也是中國內部的分合格局,歷史授予他“愛國詩人”的美名,其實他愛的也就是楚國。而岳飛、屈原的品性,都融入了“大中華”的範疇。精神的遺產,一種品格是可以超越朝代和國度傳承的。在元、清朝代所鑄造的奴才品性,也會超越時光而傳承至今。
  出院之後,我成為許先生家的常客。令我意外的是,他住在低矮的平房裡,擁擠黑暗,還有屋漏。
  許先生說:“原來北大教授們的房子,都讓給學校的工人階級住了。”
  不久,上面又讓許先生家重新搬回原處。許先生說:“我們住慣了。工人同志人口多,讓他們住那大房子吧。”
  但這是“政策”,有人來監督執行的。那家工人罵罵咧咧地,只好又搬了出來。
  許先生一家搬回去後,見房子被損壞了不少,樓梯上的扶手有斧砍的痕跡。幫忙搬家的學生都很生氣。他說:“算了,別吱聲,人家心裡有氣,才拿這房子出氣。”
  一個星期天,我又去他們家,發現許先生和他的愛人有點緊張。他們互相看了看,許先生就說:“還是我來說吧。曼菱,對不起你,我們早應該告訴你,我是‘梁效’。因為我們很喜歡你,怕你知道後,不來了,所以現在才告訴你。本來,應該是一認識,就告訴你的。”
  許先生說著,和夫人一起露出慚愧的臉色。
  我雖感意外,但立即說:“許先生,這算什麼?誰不知道,這是他們強迫的。他們要拉名家史家來充門面。這跟您有什麼關係?您哪裡知道他們要乾什麼?”
  許先生說:“不管怎樣,應該告訴你。”
  我說:“那年頭的事,不能當真的。”
  許先生說:“那天聽你提起在雲南被打成‘反革命’的事情,我們都覺得對不起你。”
  細思之,的確有些駭然。那些事只在幾年前。怎麼能想象,我這個因“紀念周總理”受盡迫害的邊疆小工人,和那做盡惡事、高高在上的“梁效”之成員,竟在北大校園成為“忘年交”?
  我自然還去他家,但許先生總有些壓抑,情緒不佳。我珍惜與他們的這份情誼,這是我們的新生命。我還想向他請教和探討清史、紅學,還有民族的命運。
  我們本該繼續著從醫院開始的歡樂笑談,在他淡泊朴素的家裡,享受師生之誼的人生妙趣。
  但很快他夫婦倆都卧病在床。
  許先生不久就過世了。我總感到,這跟他的痛苦有關。
  他是清史專家,為人謹慎厚道。所謂“梁效”,許先生只是那些被強迫加入的知識分子中的一個,他照樣地被趕出了教授的小樓。可是他的良心卻為此飽受折磨,直至心碎。
  每當想起那個夏季里,那一天,許先生在那間低矮的小平房裡,那副欲言又止的慚愧神色,我就想吼一聲:先生!您別再給自己頂上那麼一頂罪孽的帽子了。在這社會上,多少厚顏者,乾出了多少無恥的事情,卻毫不赧然,依舊身居高位,堂皇有功。您這樣的恂恂學者,是不該為這個歷史的垃圾負責的。您從厚厚的眼鏡片里,看透多少書中歷史,可是您卻沒有看透這現實中的社會。
  許先生給我的警示是:我絕不要做一個單純的文化人。知識的面是廣闊的,我要學習那種“如何利用我的知識”的知識。我要做一個自為的自然人和社會人,絕不能再做一個受擺佈的“書中人”了。
  當時我這個剛從雲南過來的學生,給許先生帶來了一種天真的師生之情,所以他萬分珍惜。
  最終,他捨棄了這個世界。也許,他明白,政治已經將他這個纖弱的書生捲進深淵。
  我懷念許大齡先生。他具有一個恂恂學者的真摯性格,在他內心的痛苦與矛盾里,還能辨識出學界的清濁與歧路。
  誰能料想到,在許多年後,當今占據大學講壇的某些人們,從他們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清濁之界,亦無恥辱與愧疚可言,他們直接就是市儈了。
  逝去的一代教授是珍貴的。
  (連載五)  (原標題:北大回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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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巧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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